伊朗这个国家-新的钞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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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在伊朗的时候，如果临时要去另一个城市，国内航班的票往往很难买，于是坐长途大巴也是一个选择。譬如从德黑兰到阿巴丹，坐十多个小时的汽车。一路往南，出了德黑兰以后，城市慢慢消失，公路开始进入大片灰黄色的山地。伊朗很多地方就是这样，山很多，树很少，放眼望去都是裸露的石头。有意思的是，伊朗人在城市里开车常常让人着急，抢道、加塞，好像谁让一下谁就吃亏。但上了高速以后又完全不同。慢车很自然地让开快车道，后车要超车，前车也不会觉得受到了冒犯。而且检查超速的方法也比较原始，主要就是在每个打卡点计算一下所用时间。如果到的早了，那就肯定超速了。于是乎有的司机会在中途停车等待一阵再继续上路。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印象。

有时候理解伊朗，不能只看今天。一个国家可以经济困难，可以货币不断贬值，也可以长期与外部世界隔绝，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国家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是失败者。我对伊朗货币的印象，就是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形成的。当初到伊朗以后，经常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换钱。在很多国家，去银行换外币很正常，但在伊朗，更常见的反而是街边的兑换所，当地人叫 Sarrafi。银行不是不能换，只是手续比较麻烦，汇率往往也没有外面的兑换所合适。伊朗政府这些年也整顿过不少没有牌照的兑换点，但在德黑兰这样的城市，找一家换钱的地方一直不是什么难事。一开始在伊朗遇到的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钱，而是你很难一下子搞清楚自己手里的钱到底是多少钱。官方货币叫里亚尔，日常生活里大家又习惯说土曼，十个里亚尔等于一个土曼。再加上长期通货膨胀，一顿饭、一次打车，动不动就是几十万、几百万甚至更多。所以每一次换钱，我一般都是在100美元左右。

伊朗本地人早就习惯了刷卡。外国人没有当地银行卡，就只能拿着一叠钞票慢慢数。这些年，伊朗不断出现更大面额的纸币和现金凭证。二十年前，我还经常见到一种由银行发行、很像支票的现金凭证。我印象里，使用的时候有时还要在上面签字、留下电话。后来这种由各家银行自己发行的现金支票慢慢退出了，但“伊朗支票”这种形式并没有消失，反而由央行统一发行，实际上已经和大额钞票差不多。最近偶然看到伊朗新发行的大额纸币和“伊朗支票”的照片，我又想起以前在伊朗换钱的经历。它给我的印象并不是它值多少钱，而是钞票上的设计。巨大的数字后面有几个零被故意印得很淡，下面又突出另外一个较小的数字。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。大家都在为未来某一天“删掉几个零”做心理准备。一个国家的货币，当零已经多到连印钞票的人都觉得碍眼，大概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当然，删掉几个零并不会让一个国家突然变富。100000变成10，只是计算方便了一点。但是真正的问题还在那里。

伊朗是一个石油国家。这一点从公路边的加油站就可以感受到。在我的记忆里，那里的汽油便宜得让外国人很难适应。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：一个地下埋着那么多石油的国家，老百姓应该过得不错。但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。石油每一天都在从地下被抽出来，也确实每天都在产生财富。问题只是，这些财富经过怎样的路径流动，最后又有多少真正进入普通人的生活。所以我以前和伊朗朋友聊天时发现，一个很受羡慕的工作，是进入石油体系。这其实也很好理解。在一个资源型国家，离资源越近，往往意味着离稳定越近。

货币则是另外一面。对普通人来说，最直接的感受不是国际政治，也不是每天新闻里那些复杂的谈判，而是昨天可以买到的东西，今天又贵了一点。做生意的人感受会更加明显。伊朗长期与正常的国际结算体系隔离。钱怎么进去，钱怎么出来，经常比货物本身还麻烦。这些年和伊朗人做生意，我越来越觉得，很多外面的人讨论伊朗时喜欢谈石油、核问题、制裁、霍尔木兹海峡，这些当然都很重要。

只是对于一个普通伊朗人来说，也许真正每天都能碰到的事情要简单得多：工资有没有涨，房租贵不贵，一袋米多少钱，一辆车还能不能买得起，以及手里的钱下个月还值多少钱。宏大的政治最后总要落到一张钞票上。现在再回头看，新版的纸币反而觉得它很像伊朗这些年的一个缩影。钞票上的零却越来越多。最后没有办法，只好考虑把几个零删掉。数字可以删掉。但数字背后的问题，恐怕没那么容易。